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[原创发布] 【人物故事】#02# 一个洗头妹的人生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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发表于 2017-2-14 12:29 | 显示全部楼层 |阅读模式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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本帖最后由 K哥 于 2017-2-16 00:54 编辑

春节前几天,我去那家熟悉的理发店理发。十多年以来,我一直是这家的老顾客。给我理发的,是一位在这儿做了很多年的张师傅。我刚一坐下,张师傅就对我说,前些年经常给我洗头的阿兰,一个多月前的晚上,搭乘摩托车时出车祸不幸去世了。

阿兰曾经是这家理发店的洗头妹。这家理发店开张不久,阿兰就在此打工,一干就是七、八年。一群洗头妹之中,算阿兰的服务最好,洗头的手法也不错。每次给客人洗完头之后,都会替客人按按头部、肩膀,很有掌法。问过之后才知道,阿兰在出来打工前,曾在老家专门学过一段时间的中医理疗。不仅如此,她还会理发。这以后,每次我来理发,都点名让阿兰替我洗头,顺便按一下肌肉僵硬、疼痛已久的肩膀和后背,缓解一下疲劳。再后来,理发完之后给我刮胡子的工序,张师傅也都交给阿兰来做。几年过去,渐渐地,阿兰把我当朋友般,常常会聊一下她自己的事。

阿兰来自陕南一个穷困的山村。她的父母都是种田人,年逾花甲。阿兰的父母一共生了七个孩子,前面六个都是女儿,一直到生下一个男孩才算罢休。阿兰排行老三,她的二姐跟她一起,也在这家店里打工。二姐是个高度近视,眼睫毛竟然倒着往肉里长,眼睛就得了严重的炎症。来洗头和理发的客人,都不喜欢一个高度近视做事磕磕碰碰的人为他们服务,因此阿兰二姐的熟客极少。洗头妹的薪水主要靠提成,熟客少收入自然就少。阿兰的姐姐每月只有一千多块的收入,还需要拿出几百元给自己治疗眼睛。有段时间,阿兰的二姐的眼睛炎症已经很严重了,医生说必须手术。所以阿兰每月都要从自己的收入中存下一部分,以备她二姐做手术之用。

阿兰的收入比她二姐高出很多,这主要得益于她良好的服务。客人中,不少人喜欢跟这些洗头妹天南海北地聊天,很多洗头妹也就喜欢唧唧喳喳。阿兰与她们不同,她很安静。客人不说话,她绝不做声。即便说话的时候,也是细声静气。她做事很细心,从客人的细微动作和表情中,能看出客人需要什么。所以她总能在客人耳朵痒的时候拿起棉签给客人掏一下耳朵,或刚好在客人感到口渴的时候端来一杯温水。她的安静和细心,给她带来了很多固定的熟客。因此,阿华每月的收入有千多元。此外她还打着第二份工,替一位在小区里租住的香港老板打扫房间,每月也能多收入一千几。

阿兰出来打工是在她嫁人生子之后,老公留在家里种地。据她说她的老公的脾气非常坏,在家基本上也是什么活儿都不干,动不动就经常打她。她出来打工,除了想赚点钱,也有躲避老公的意图。阿兰有一个儿子,快要上小学了,老公带孩子太粗心,只好把儿子留在她的大姐家里。父子二人,都靠她寄回家的钱生活。每回谈到自己家里的境况,阿兰的语气和眼神里总有一种难言的忧郁,像祥林嫂一样,不停地重复着“我真不该嫁人”这样的话。

一次她跟我说,有一位来自潮汕的老板看上了她,想送她一个戒指作为礼物。阿兰问我收还是不收。我无法正面回答她的问题,反问她是收下高兴还是不收更高兴,她也回答不了这个问题,就一直沉默着。来自北方的阿兰个头高挑,身材丰满,长得白净,年轻,还比较性感。理发店里人来人往,熟客也多,阿兰能被人看上,是再正常不过的事情。

阿兰说,她来广州这么多年,一直没有见过大海。我告诉她只要到深圳就能见到。后来她就总是问我深圳的海是什么样子,眼光中充满了憧憬和向往。她很想去深圳一次,但是洗头妹一个月也难得有一天假,最重要的是她舍不得几百元的交通费。所以,对于大海,她也只是空有向往,终不能成行。
记得前年春节之前我去理发,还是阿兰给我洗头。这次阿兰突然变得沉默起来,一丝忧伤挂在脸上。我问她是怎么回事,她说这次过年她要回老家,可能再也不回来了。又说在这儿认识了很多人很好的老顾客,以后就再也见不着面了。说到这儿,阿兰流下了眼泪。她默默地洗头,再也不肯说什么。洗头完了之后,她问我要不要按一下肩,我想了想说:“这回不按了,等到春节后你回来再给我按吧。“阿兰的眼泪再一次流了下来。

过完年后我再来理发,张师傅告诉我说阿兰还是回来了。这回阿兰是带着老公和儿子一起来的。阿兰想让丈夫在工厂找一份工作,把儿子送到附近的民办小学去读书。起初,阿兰在理发店做了几天,她老公发现洗头竟然还附带给客人按肩按背,认为这有伤风化,大发雷霆,当着众人的面,又要打阿兰。这样,阿兰只好与丈夫一起去工厂找工作。至于有没有找到,就无人知道了。

从此以后,再也没有见过阿兰,也没有阿兰的消息。

有一回理发,张师傅突然问我:“你有没有去过阿兰那儿理发?”我觉得这问题好生奇怪,就问张师傅这是怎么回事。张师傅这才告诉我阿兰后来的故事。

阿兰带着丈夫和儿子四处找工作,由于工厂的见习工人薪资都不高,找不到让他们满意的事,每回都无功而返。眼看着钱也用得差不多了,两人的工作都没有着落,心中万分焦急。情急之下一转念,用剩下的钱在附近的城中村租下一处很小的铺位。租金不贵,每月300元,大约10平米左右,开来一家廉价理发室。比如洗、剪、吹,一般的理发店收30元,阿兰只收8元。服务对象也是同在城中村里租住的那些工资不高的打工仔和打工妹。这间小门面白天是理发室,晚上就是他们一家的睡房。从此,他们就紧巴巴地做起了这小生意。后来生意好了点,阿兰就招了一个男孩和一个女孩,男孩跟着她当徒弟学理发,女孩则跟着她学洗头,这样不用开工资,却多了两个帮手。阿兰的儿子也送到附近的民工子弟学校读书。一家人就守着这个小小的理发室,过着小老板的生活。

又是一年过去,又一个春节来临。前年的这个时候,阿兰留着眼泪离开,而这次春节来临之际,阿兰却已撒手人寰,去往另一个世界。
一个洗头妹的短暂一生,自然不会引起众人的在意。跟世上的大多数人一样,阿兰活得像一粒尘埃般卑微,又像一颗小草般坚强。有些人,生来注定就是含辛茹苦,阿兰只是其中的一个。生活,不只是眼前的苟且,还有以后的苟且。他们没有诗和远方,如果有,也深深隐藏在苟且之中而不是之外。继续活着的芸芸众生,因诗和远方的梦想,还将继续苟且下去。

想起电影《芙蓉镇》里的一句台词。大雨磅礴之中,姜文用低沉、坚定的声音对身旁一直瑟瑟发抖的刘晓庆说:“活下去!像牲口一样地活下去!”。对于我们来说,没有比这更正能量的语言了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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zqcc 发表于 2017-2-15 07:13
是小说还是真事?

这是真实事件,我力求客观还原
发表于 2017-2-15 13:28 | 显示全部楼层
K哥 发表于 2017-2-15 13:13
这是真实事件,我力求客观还原

谢谢楼主,文笔很好。
 楼主| 发表于 2017-2-15 20:48 | 显示全部楼层
多谢楼上各位鼓励
发表于 2017-2-16 00:44 | 显示全部楼层
小人物的故事,真实动人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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生命都是宝贵的,楼主文笔很好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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