一个同事的笑容
华翔先生 2021-12-20原创 天南地北

龚常君离开单位已近二十年了,我也与他近二十年未见过面。不知怎么的,昨天突然想到了他,想到了他的几次笑容以及其它的一些往事。

我认识他是在93年的初秋。那时他大约二十六七岁,尚未结婚,不算高的个子,微胖的身材,走起路来坚定有力,颇有体育爱好者的风度。脸挺大的,不算大的眼睛由于外面又戴着一副深色的塑料边框眼镜,倒也还很相称。他的脸色微黒,可能是每天都要刮络腮胡子的原因,脸的下半部分总是铁青的。第一次见到他,虽没有一种正面人物威风凛凛或气宇轩昂的感觉,但还是有正派君子般的感受。

他比我迟两年调入。刚进来时我教初三,他在初二年级,那时学校班级不太多。两个年级的办公室分别在一口大教室里,正好相邻。每天上午,送开水的车子一到,我就会将办公室里的两个水瓶拎去冲水,而此时,他也总会拿着一个小水杯来灌水。按我的习惯,遇到一位新同事,即使认不识,也会在见面对上眼神后,笑一笑,点个头,再问声好。可是每次我望他的时候,总不见他的眼睛望着我。这样,使我与新同事见面将要展示的微笑也无法从嘴角出现。每天都是如此,我觉得挺尴尬的,后来想到他可能压根没有与我打招呼的念头,我也只好对他熟视无睹了。看看他对其他同事也大都如此,于是也很释怀,就这样的人么,也不是对我一个人的。

二个月后学校举行期中考试。阅卷时,大家还未坐稳,年逾五旬的女老师突然气鼓鼓地走来问大家:“初二那位刚来不久的老师叫什么名字?”我觉得挺奇怪,为什么要问他的姓名?还生怎么大的气?原来下午两个年级学生编排在同一考场内考试,龚常君与女老师正巧安排在同一考场监考。龚常君先到教室,他发完试卷后,将教室里唯一的一张椅子搬到后面坐下。不但未与女老师打一声招呼,而且自始至终坐在椅子上,屁股未曾挪动一下,以致这位快退休的女老师只好站在讲台前二个小时。

孔子说:“逝者如斯夫”。时间飞快流逝。一晃,几年过去了。几年中,我与他在同一学校同一楼上上课、办公,但依旧见面不打招呼。各走各的路,各干各的事。

几年后的一天,我参加中考监考。当我拿着试卷袋从考务办向考场去的时候,看到龚常君迎面走来,而且脸上堆满了灿烂的笑容,以致鬓角上的绉纹都要将眼镜架支起来了。我岂敢去迎接他的笑容,当然我也不认为他的笑容是送给我的。我径自向考场走去。谁知他走到我面前突然停了下来,那低沉的男中音像夏天般的热烈:你好!我有个亲戚在你这考场考试,请关照一下。说完,递过了一张写着姓名和考试号的小纸条。

我抬头看了看天,这是上午,太阳还悬在天空的东南,望了望眼前的这个人,熟悉又陌生。这笑容,这声调,真真地使比他大两三岁的我喜不自胜,这笑容,这问候,是同事数年的第一次呀。我赶紧接下纸条,还了一个友善的微笑:“好的,我一定尽可能关照”。当然,他和我都知道,这种的考试中所谓的关照,无非就是在考场上万一需要什么时抓紧时间帮他寻找,顶多是他抬头望一下别人的试卷不说什么而已。但就是这样一个可能需要的关照,却换来了他的热烈的笑容与亲切的招呼,足以让我激动几天。

可是,考试结束回到了学校后,再次见面,我却没有见到一般有第一次必定会有第二次的笑脸。面对我的仍是那冰冷的面孔,不旁视的目光。依然是他走他的道,我过我的河,形同路人。

一次,我因找一位语文老师有点事去龚常君所在办公室。几位语文老师正在议论县报上的一篇文章散文。大家七嘴八舌地各自发表自己的看法。龚常君说这篇文章可能是学校一某位老师写的(后来有人告诉我,那位帮过龚常君的忙)。我也算是有自知之明的,当然不会接他话来谈自己的观点的,在其他人谈了一些看法后,因为读过这篇文章,我就说了句:文章中将毛主席的词句“不管风吹浪打,胜似闲庭信步”作喜欢恬静与休闲好像不妥,主席这句词的意思是风雨中的斗争比庭院中的安逸散步更有意义。龚常君听到我的话后,睨睥我一眼,鼻子中轻轻的“哼”了一声,一副你懂什么的样子,可能就这样子还觉得不够,不足以打击我这个班门弄斧的人,于是直接来了一句:“瞎说,这句用的很贴切、准确”。此后,甚至在他结婚娶了一个算起来是我学生的人,我们间也再也没有说过一句话。

又过了两年,我在办公室里批改作业,突然感觉有人走进办公室,来到我的身边,我正要抬头,听到那人喊了声“主任”,声音不高不低,虽不亲切但也至少达到了初春的温度,没有冰冷的感觉。我抬头一看,原来是龚常君。笑容又一次堆满了他那张开始松弛的脸。满脸的笑容使得本来就不大的眼睛显得更小了一些。因为是在我的办公室,我虽不很情愿但是还是让他坐下来。原来他所在的处室需要我们年级老师协助做一些事情。那本是可帮可不帮的事情,但见是他亲自来的,又是满脸的笑容。我还是帮了这个忙。同时我想,第三次笑容还不知那天能给我呢?

与以前不同的是,以后见面时目光不再飘移,笑容不再收藏,第三次、第四次……笑容不断送给了我。因为不解,与同事闲聊谈到了龚常君这一变化。同事深感惊诧:“他没有什么改变呀?见我还是涛声依旧呀!”睡前,我深悟了很久,突然想到,不是他变了,而是我变了,我现在兼任学校管理人员,虽然自己的确未觉得这算什么,也未感到有什么权力与地位,但问题是龚常君处室里的一些人员属我管理,他会需要请我协调与帮助,还有诸如亲戚孩子的编班调整等杂事,以后多少会需要我帮些小忙的,所以现在多给点笑容想来一定是不会吃亏的。

20211220

 

 


[修改于 1 个月前 - 2021-12-21 07:34:45]

来自:怀旧生活 / 天南地北优先属性:过去的事
30
neomett
1个月8天前 修改于 1个月8天前
1楼

他要是把鼻孔朝天一以贯之我行我素,倒也是个性一种,可惜最后本性暴露,也就是个二皮脸。

楼主不愧是老师,文笔切中,不过有一句似有歧义,“此后,甚至在他结婚娶了一个算起来是我学生的人,我们间也就再也未说过一句话。”如果是我理解的意思,“甚至”似改“即使”为妥,或者改下后一句为“我们间也再未说过一句话”,表达道不同不相为谋的心态。

当然,如果楼主是觉得这厮居然还娶了我的学生感到不爽,这就是另一回事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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我本阿吉
1个月8天前
2楼

用人朝前,不用人朝后,实用主义典型~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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青年军官毕巧林
1个月8天前
3楼

我以前也是楼主这样的人,跟谁都打个招呼,脸上挂着笑容,但是时间长了就感觉,有时候过于殷勤也不是好事,尤其是一些技术岗位~我倒是有点羡慕楼主讲的主角~~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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事主忠仆
1个月8天前
4楼

出于善意的微笑 不做作就可以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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青年军官毕巧林
1个月8天前
5楼
引用neomett发表于1楼的内容
他要是把鼻孔朝天一以贯之我行我素,倒也是个性一种,可惜最后本性暴露,也就是个二皮脸。楼主不愧是老师,...

我现在就挺羡慕文中主人公这种人,平时连一个表情都不浪费,遇到美女下手丝毫不犹豫~~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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芳园
1个月8天前
6楼

这种人,我不喜欢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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ddout
1个月8天前
7楼
引用我本阿吉发表于2楼的内容
用人朝前,不用人朝后,实用主义典型~

实用主义也有高级一点的和低级一点的。这种低级一点的简单说就是有点傻,用中国人的话说是情商低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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neomett
1个月7天前
8楼
引用青年军官毕巧林发表于5楼的内容
我现在就挺羡慕文中主人公这种人,平时连一个表情都不浪费,遇到美女下手丝毫不犹豫~~

利己主义者估计你学不来,首先一条,得脸皮够厚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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落日熔金
1个月7天前
9楼
引用芳园发表于6楼的内容
这种人,我不喜欢。

此种个性,比较不受待见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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金龟子
1个月7天前
10楼

好文,值得推荐,谢谢分享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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caojiawu83
1个月7天前
11楼

作者只是叙事而不定性概括,却描摹得活灵活现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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空蝉
1个月7天前
12楼

封面能看到照片,怎么进了帖子看不见了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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华翔先生作者
1个月7天前
13楼
引用neomett发表于1楼的内容
他要是把鼻孔朝天一以贯之我行我素,倒也是个性一种,可惜最后本性暴露,也就是个二皮脸。楼主不愧是老师,...

谢谢评论。

我说的意思是,按理他娶了一位算是我学生的人,他每次见面应当与我打招呼。因为他的夫人每次与我见面都热情地问候一声呀。而我们之间熟悉却不打招呼,与这种关系不相适应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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华翔先生作者
1个月7天前
14楼
引用青年军官毕巧林发表于3楼的内容
我以前也是楼主这样的人,跟谁都打个招呼,脸上挂着笑容,但是时间长了就感觉,有时候过于殷勤也不是好事,...

过于殷情确实不是好事。但见面不打招呼想来也不自在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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青年军官毕巧林
1个月7天前
15楼
引用华翔先生发表于14楼的内容
过于殷情确实不是好事。但见面不打招呼想来也不自在。

有时候不得不说,有些人被生活搞得已经习惯别人冷脸对他了,你正常和他打招呼,他都觉得你殷勤,以后事情就麻烦~

就好比说校园霸凌,其实霸凌者不是什么好人,但是被霸凌的人,许多也回不到正常的轨道中~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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难忘自己
1个月7天前
16楼

发自内心的笑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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华翔先生作者
1个月6天前
17楼
引用ddout发表于7楼的内容
实用主义也有高级一点的和低级一点的。这种低级一点的简单说就是有点傻,用中国人的话说是情商低。

你所说的高级实用主义就是能放长线的实用主义,是吗?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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华翔先生作者
1个月6天前
18楼
引用caojiawu83发表于11楼的内容
作者只是叙事而不定性概括,却描摹得活灵活现

谢谢你的阅读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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ddout
1个月6天前
19楼
引用华翔先生发表于17楼的内容
你所说的高级实用主义就是能放长线的实用主义,是吗?

在高级实用主义里,又可以分为低高、中高、高高。放长线算是低高吧。哈哈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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yuxildy
1个月6天前
20楼

文中的龚常君这种人我也遇到过。不过我不待见他。不往来就是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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惊不惊喜
1个月5天前 修改于 1个月5天前
21楼

叙事描写到位,起承转合自然。标准老师文体,适合故园怀旧。好文!
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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华翔先生作者
1个月5天前
22楼
引用ddout发表于19楼的内容
在高级实用主义里,又可以分为低高、中高、高高。放长线算是低高吧。哈哈。

看来您对实用主义研究透切!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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华翔先生作者
1个月5天前
23楼
引用金龟子发表于10楼的内容
好文,值得推荐,谢谢分享!

谢谢!分享人生也是怀旧的内容之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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华翔先生作者
1个月5天前
24楼
引用yuxildy发表于20楼的内容
文中的龚常君这种人我也遇到过。不过我不待见他。不往来就是了。

是的,这种人大家一般都不愿与之来往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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华翔先生作者
1个月5天前
25楼
引用惊不惊喜发表于21楼的内容
叙事描写到位,起承转合自然。标准老师文体,适合故园怀旧。好文!

谢谢你的评价。

只是不懂什么叫老师文体。若有时间。指点一二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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yuxildy
1个月4天前
26楼

我在学校当老师时,这种人与我不往来,可能是瞧不起我这号人。我后来发现,他也不与其他人往来。由于所教学科不同,也不是一个办公室的,所以咱们见面时间不多。十二年后,我当了学校的教导主任,他一下子变了,对我分外热情。唉!世上还有这号人,我服了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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東垣樵夫
1个月4天前
27楼

远离势利眼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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永远高歌
1个月3天前
28楼
引用青年军官毕巧林发表于3楼的内容
我以前也是楼主这样的人,跟谁都打个招呼,脸上挂着笑容,但是时间长了就感觉,有时候过于殷勤也不是好事,...

sticker 所以你现在成为了主角那样的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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永远高歌
1个月3天前
29楼

 看之前还以为是一个温暖的小故事呢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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找蛇的农夫
15天9时前
30楼

提拔起来的这种人多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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